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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从不知道,退让也会成罪。
贵为大胤长公主,我撤去百官跪迎的仪仗,
陪寒门出身的
沈砚之,在这逼仄小院住了三年。
只因大婚那夜,他曾捧着我的脸说:
“在宫里你是君,但在我这,你只是明微。”
他亲手磨了一枚素面沉香
木佩交到我掌心,
许诺我若受了委屈,只需遣人将
木佩送去他案头。
哪怕手头有天大的事,他也见物立归,
绝不让我一人苦熬。
可如今,当年出卖我与幼弟、害我肩骨中箭的仇人温清若,
腰间竟也悬着一枚他亲手雕的沉香
木佩。
沈砚之挡在她身前,冷脸斥我:
“她身世飘零,不过是一块安神的粗木,
你堆金积玉,怎就容不下一个孤女?”
满堂宾客噤声,人人都在看清贵驸马如何拿捏天家贵女。
我低头看着掌心被冷汗浸透的旧佩,忽然笑了。
我没吵,也没传禁卫,
只当着他的面松开手,将那枚
木佩丢进炭盆。
火舌吞没沉香木,发出极轻的噼啪声。
沈砚之以为我又在闹寻常脾气,
他不知道,他亲手踩碎的,是我给他的最后一点真心。
走出房门时,我平静唤来长史:
“收缴驸马以长公主名义出入内廷的所有令符,
备凤驾,闭府换防。”
......
“今日在前厅,你失态了。”
沈砚之推门进来,连官服都没换,
坐下时眉头拧得很紧。
我坐在榻边,原本想替他接外袍的手,
在半空顿了顿,又默默缩回袖子里。
“清若不过是来送修书的引表。”
他端起茶抿了一口,语气里满是不耐,
“她无官无职,在堂下站着回话,
你何必当着百官命妇的面,连个座都不赐?”
我攥紧了膝上的衣料,低声问:
“
沈砚之,当年**出卖我和阿翊,
你当真不知道吗?”
“那都是陈年旧事了!”
他烦躁地搁下茶盏,瓷盖撞出脆响,
“**早就削爵获罪,清若一介孤女,身不由己。
你如今高高在上,坐拥万千富贵,
怎么心胸还这般狭隘,非要揪着旧怨不放?”
见我垂下眼不再吭声,
沈砚之的脸色缓和了几分。
他走过来,像哄孩子似的拍了拍我的肩:
“我知道你性子闷,不善应酬。
只要你别总拿长公主的款儿去压人,
往后在工部处久了,你自然知道清若是个品性高洁的。”
他以为我低下头不说话,就是像往常一样顺从地认了错。
他总觉得我脾气软,受了委屈自己睡一觉就能揭过去。
可这世上最了解我的皇弟阿翊,从不敢让我这样安静下来。
当年夺嫡最凶险的那个寒冬,被我当成至交的温清若引着叛军围了行宫,
是我死死抱着年幼的阿翊躲在枯井里,被乱箭射穿肩骨也没哭一声。
从那以后,我最怕被信任的人欺瞒。
阿翊刚**那年,先帝的一位太妃在宫宴上给我冷脸,
阿翊怕我心软不肯计较,便瞒着我,假借我的名义将那太妃幽禁至死。
我得知后,没有同他吵,也没有掉一滴泪。
我只是退还了他赐我随时出入御书房的免跪**,
接连半月,每次见他不再唤他阿翊,只规规矩矩地跪下行君臣大礼。
那半个月里,威震朝野的年轻帝王慌了神。
他罢了好几场早朝,亲自跑到府门外守着,
红着眼眶拉着我的袖子认错,发誓这辈子再也不敢瞒我分毫。
直到如今,阿翊每次见我不说话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因为他知道,我在深宫死人堆里熬出来,从不会大哭大闹。
我不争辩,只是因为那份信任已经裂了缝,
我在心里,开始盘算着怎么把交付出去的真心收回来。
其实刚成婚那会儿,
沈砚之也是懂我的。
阿翊**后,****见我都跪得整整齐齐,
可经历了温清若那场背叛,我怕极了旁人因权势而来的奉承。
我总觉得自己剥去这身皇权,根本不值得任何人真心相待。
成婚那夜,
沈砚之替我取下沉重的凤冠,
没有唤我殿下,只把一块亲手磨的素面沉香
木佩塞进我手心:
“明微,外头敬你惧你,那是君臣。
但在我面前,你只是我的妻子。
你若受了委屈,不必下大张旗鼓的旨意,
只要让人把
木佩送到工部我案头,
哪怕手头有天大的事,我见物立归,绝不让你一个人苦熬。”
那时候,我捏着那块带着他体温的粗木,
真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不用提心吊胆的家。
为了留住他眼里那份不掺杂权势的真心,
这三年里,我拼命把自己缩得很小。
我不许下人唤他驸马,撤了仪仗陪他住这逼仄小院;
哪怕他越来越忙、对我越来越敷衍,我也总怪自己不够体贴,
生怕多提一句要求,就会变成仗势欺人的皇家妇,把他的爱逼成臣子的屈从。
可我把姿态放得这么低,今日温清若告退时,
却故意**腰间那块
沈砚之雕给她的
木佩,回头对我露出一抹讥诮的笑。
“工部议定汴水改道正在紧要关头,
清若还在前院书斋等我核对旧图,今夜我就不宿在正房了。”
沈砚之拿起桌上的公文,转身往外走,甚至没等我应一声。
门帘落下,带起一阵穿堂冷风。
我僵坐在榻边,低头看着掌心那块被汗水浸得发凉的旧
木佩。
原来当我收起所有锋芒,他便当真以为,我的退让是没有底线的。
廊外传来长史极轻的叩门声:
“殿下,陛下今日又遣内侍来问,您何时搬回长公主正殿?
陛下说,沈家这小院太小,委屈了您。”
我慢慢收紧手指,将
木佩攥回掌心,声音平静无波:
“回陛下的话,就说快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