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
现在有人告诉他，那个缠着他要去码头的丫头，不是他的女儿。
他低下头，粗糙的大手抹了一把脸，手掌潮乎乎的，他没有哭出声，只是肩膀微微抖了几下，很快就稳住了。
沈砚之看着他，没有说安慰的话。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。
“柳掌柜，柳夫人，”他站起身，“我先回客栈。你们要是有什么想法，随时让陈管事来找我，我还会在清溪镇待两天，等你们的信儿。”
他走到门口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柳张氏膝上的木**，轻声说了一句：“嫂子，那块布……我能带走吗？我想还给我母亲。”
柳张氏愣了一下，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块碎布头。她伸手拿起来，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，那布片又轻又薄，被她攥得皱巴巴的。
她忽然想起十二年前那个雨夜，破庙里昏暗的火光，一个穿深青绸袄的妇人递过来一件干净细棉内衫，声音温温和和地说：“我这里有。”
她把布片递给沈砚之，手指有些抖：“给**带句话。”
“柳夫人你说。”
“就说……就说谢谢她。谢谢她当年那件衣裳，要不是那件衣裳，明珠生下来连块裹身的布都没有。”
沈砚之接过那块碎布头，小心地收进袖中。
他对着柳张氏和柳文远深深一揖，然后转身推门出去了。
门合上的那一刻，柳张氏终于撑不住了。
她把脸埋进手掌里，肩膀剧烈地抖着，压抑了许久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，呜呜的，闷闷的，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。
柳文远坐到她身边，伸手搂住她的肩膀，把她拢进怀里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搂着她，粗糙的大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，像哄孩子一样。
两个人就这么坐了许久，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，茶楼里的客人走了又来，来了又走，伙计上来添了两回灯油。
柳张氏哭得累了，靠在丈夫肩膀上，眼睛直愣愣地望着桌上的那只木**。
“文远，”她忽然开口，声音轻得像叹气，“你说……我们是不是做错了？”
“什么做错了？”
“当年在破庙里，我要是没晕过去，要是看清楚孩子，是不是就不会抱错了？”
柳文远没有回答。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十二年前那个雨夜，他在江北挑货谋生，音信全无，他婆娘一个人在破庙里生下孩子，抱着孩子走了十里路讨米汤，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。
谁都没有错，可偏偏就错了。
“别想了。”他拍了拍妻子的肩膀，“回去吧，明珠还在家等着呢。”
柳张氏擦了擦脸，把木**收进怀里，站起身理了理衣裳，她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那张茶桌，桌上三只茶杯还摆在那里。
她忽然想起明珠方才闯进来的样子，脸上带着笑，眼睛亮亮的，一口一个“阿娘”叫得又脆又甜。
她的眼泪又涌上来了，可她硬生生忍住了，她吸了吸鼻子，推开门，一步一步走下楼梯。
回到布庄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了，柳明珠正蹲在后院门口逗那只小黄狗，听见脚步声一抬头，看见母亲回来了，立刻站起来跑过去：“阿娘！你眼睛怎么还肿着？到底出什么事了？”
柳张氏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，指尖轻轻划过她的眼角，嘴角弯了一下，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：“没事，就是跟你爹拌了几句嘴，心里不痛快，哭了一场就好了。”"